时间以外的往事
时间以外的往事
Ekko两年前的一天路过迎春巷,拐过一家炒货店, 一个小摊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凑近看是一个书摊,摊主约莫五十岁上下,
没什么急事就停下翻阅起来。小摊子书很杂,有经络图、气功、伤寒杂病论、也有乔布斯的自传和成功人士必读书目耳耳,大都有些年头,有的看颜色和封面的插图应该比我年纪还要大。其中一本书,初看整体已经泛黄,封面的牛皮纸拿在手上也有种说不出的岁月感,装订的也并不整齐,像是手工装订的,书里用的纸比较软所以难以定型。书脊处用线穿插编在一起,每一次出线的距离也并不一致,竖看也不在一条线上,倒是这染了色的线让我想起面袋子的封口线。虽说装订的随意,但书脊的上中下三个位置都加上了一小片硬纸来保护,也算是有了点书的样子。这个“合订本”封面没有字,只在右下角有个沙漏,再无其它。这倒是头一次见,扉页正中间竖写着一句话:没有什么甘与不甘。明显是手写的,字迹算是有力的那种,再往后翻,发觉整本书都是手写而成,有些页写的满满当当,另一些页没几行字,后面的内容却依然写在了下一页。而且整本书似乎没有写完,只用了一半的纸,最新的一页笔迹也停留在了“时日无多,时日无多……”。
我问摊主这本是什么书,大叔也说不清楚内容,只记得是一次在村里收书的时候,村里人告诉他说有位先生,年轻的时候在学校教书,后来被上面领导看中,提拔到了县里,近些年偶尔也看见他回来,可以去那碰碰运气。先生门口还贴了对联,门虚掩着,推开前门,院子里静的只有鞋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,角落里堆着些落叶,周围规则的弧线像是打扫过。里屋也没有上锁,只是象征性的挂了把锁在门闩上,敲了敲门,没有人应,于是壮胆拉开门闩进入里屋。屋内的摆设很干净,家具也齐全,床头有一个小书柜,正对着的窗子下有一张方桌,桌上除了墨水、几张纸外就只有这本泛黄的书。在书柜上找了找,便留了些钱,带着几本书出了门。
说完,摊主继续向我道:“后来也觉得那样不妥,再回去找的时候外墙已经塌了一半,里屋的家具都已经破烂不堪,听村里人说后来再也没见到过他。这本你想要的话就拿去,好好保管便是”。谢过老板,回家后把书放上书架,也就忘了这事。
一晃工作了两年,要走时搬家又看到这本书,值得庆幸的是两年岁月并没有在它上面留下痕迹。我又拿起来翻了翻,发现因为长时间没有打开,有些页粘在了一起,只是并不像常见的那样挨着的两页粘在一起,而是隔了些页,有两页的外侧连在了一起,像没裁开一样包着里面的部分。忙于收拾东西,也就和其它书一起码进了箱子里。
回家整理完东西,又看到了这本册子,索性认真看看。再看封面,与其说它是个沙漏倒不如说更像一组光锥,图案中心自下而上拉出了一条浅浅的箭头,像是整个图形的对称轴。书里依然是有些页没缘由的粘在了一起,也不好将它裁开,就把那页弯成一个圆筒将就着看。以下都是书中正文部分,一并抄录下来。
直到院子里传来响声,石山丁才终于想起第一次喝酒时喉咙刺痛的感觉。“嗓子里有火”,山丁对爷爷说,嘴巴也不停的往外呼气。石海春看着小孙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,“本来打算只给你抿一口,你可掂起杯子就往嘴里倒,这下知道酒好不好喝了”,说着把山丁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。这年山丁七岁,母亲李泗汾在山丁出生后不久的一次劳动中晕倒,接着烧了两天两夜,试了所有办法最终还是没能醒过来。父亲石炎明在那之后一言不发,下葬时也只是静静地看着,眼神呆滞地像尊蜡像,任凭别人鄙夷的眼光扫遍他全身也没有掉一滴眼泪。第二天就和没事人一样去上工,工友见他连忙让他回去守灵,石炎明头也不抬的说“没事有娃们在就行了”,便继续干活。“真是没良心!”有人把铁锹摔在石炎明脚下,他没说什么,捡起来还给那人又继续干活去了。大哥石山甲已经十五了,初中毕业后就每天早上跟着队里去挣工分,下午回家后接着帮爷爷做饭。泗汾走后,她的那些活大都是山甲承担了,但这孩子似乎有使不完的劲,每天挑水砍柴做饭,也没见他喊过累。有时候山乙放学早了也会帮着一起,他还在上初中,每天要走六里地去上学。这孩子从小就长得高,才十二岁就已经一米七的个头,再加上每天来回十几里路,显得瘦高。吃饭时每每狼吞虎咽,但也不多吃,他知道家里也没有多余的粮食,更何况还有两个更小的。三姐山丙大山丁两岁,还在上小学,每次有好吃的,大哥二哥都会先给山丙尝。她也看得到大哥二哥的辛苦,在家里的脏活累活都被哥哥干了的时候承包了家务,街道上的人们经常会看见山丙端着一盆衣服去河边。说起李泗汾,街道上的人们无不感慨这姑娘的聪慧与贤淑,更不理解为什么李泗汾走后石炎明是这么一副样子,好像丝毫不关心一样。
早年日本人打进山东的时候,李显一家就从山东一路迁往关中,在周口歇脚时遇上了唐秀娟,两人一见钟情,婚后唐秀娟便跟着李显一起前往关中。俩人在关中人生地不熟,四处碰壁,在一家饭馆打零工时遇见了来吃饭的石海春。彼时的石海春是一家报社里的会计,说不上富裕但也至少有口饭吃。结过账后,石海春把李显拉到一旁,“老弟,是不是有什么难处,跟我说说,兴许帮的上你”。李显赶忙拉来唐秀娟,夫妻俩说着对以后的憧憬,石海春聊着这些年的经历,仨人越聊越投机,当即把石海春认作大哥,石海春也非常喜欢这远道而来的一对,也就在一次次碰杯中应了下来。没过多久夫妻俩在石海春的帮助下做起了早点生意,虽是起早贪黑,但比起之前好了不少。次年,石炎明出生了,李显夫妇闻道赶来,看着唐秀娟微微隆起的肚子,李显给石海春提议“哥,要是我这是个女娃,就许给你家山甲,要是个男娃,就让他俩认成亲兄弟,你看怎样”,石海春听后哈哈大笑“好好好,亲上加亲,好啊!”。几个月后随着一声啼哭,李显一看是个女娃,心里乐开了花。给起名字的时候想着石炎明名字里有两个火,于是想用两个水补一下,想起自己山东老家有条泗水河,遇见秀娟时又是在汾河,于是起名泗汾。两家从此来往更加频繁,还没等两家人给孩子说订下娃娃亲的事,刚进入青春期的石炎明和李泗汾就互相看对了眼。每天炎明放学后就来找泗汾,俩人一起躺在山坡上数星星,一起趟水抓河虾,又是在街道上打闹,又是在田野里奔跑,数不清的夕阳落下,说不尽的爱意升起。





